那些年,我的童真歲月

至少我是幸運兒,畢竟我的童年是平凡且快樂的——沒有人用煙頭滾水燙我,沒有怪叔叔帶我看金魚,沒有需要挖蚯蚓樹根來吃,沒有重病燒成白癡……


傳說中躲在森林深处的妖怪、可以建造兒童王國的沙丘、水溝的蝌蚪小魚、被電線纏住的風箏、賣各種零食玩具的小商店、跳飛機、恐龍救人、千篇一律的Power Ranger、大小跌撞挫傷、一起笑鬧遊戲的玩伴……林林總總皆可以編織成一幅我的童年畫,媲美清明上河圖。

宗教與中華文化的優良傳統把我教育得很好,造就了我溫文儒雅的性格;但有些原始人則會誤解歪曲成“娘娘腔”,我選擇無視,毋需跟牠们計較。我宁愿将仁愛之心奉獻給戶外的貓咪狗狗,牠們天真的接受,不會猜度我是否別有企圖。我們之間無法傳遞相同的溝通頻道,卻沒有誤解的荊棘橫生。

“我不跟你好了!”這一句常見的小孩兒賭氣話,不會發生在我和牠們身上。

我家小康,還吃得起雞豬魚牛。不知從何開始,我會習慣收一收餐後的殘羹肉骨,分配給屋后小巷的野貓,還有戶外的流浪狗(家人不讓養動物)。頓下來看牠們吃得嗤嗤有聲,那是一種滿足,讓我也感到暖暖的愉悅。就算今天母親心情不好,煮了挑食的我不愛吃的全素餐,我也會嘗試以江魚仔伴醬油飯,務求每天都能餵食牠們。小時候不懂為何要這麼做,不知道這就是“責任”,身为主人的責任。

要留住一個人的心,就要滿足他的胃。這句話在動物身上也能得到體現。我和牠們透過餵食交際,慢慢的建立親密的信任感情。我只要站在鐵門外,只要喚聲“阿比”或“魯比”(我不會特意給狗取名,我那一區的小孩呼唤狗,不外乎都有個“比”音:阿比、魯比、比比、dog比、阿魯比……),不消一會兒就有三只花狗奔到我面前,快樂的搖著尾巴,用溜溜黑眼睛看著我,一幅討賞的摸樣。這般情景還真能滿足一個小孩的男人虛榮感,仿佛自己是一個領導者發號施令,“狗狗部下”就得聽令召集。有時候夜晚無聊睡不著,就在樓上陽臺不大不小的呼喚我的狗友們,沒多久就有寶石綠的小雙瞳與我遥遥對望……

小時候不知是沒有危機意識,還是膽子大。我喜歡趁父母不在家,總是獨自跑到外面“冒險遊蕩”,漫無目的走在幽暗後巷或離家頗遠的寂靜小路。原因不爲什麽,或許真的太無聊生悶了,需要找一些“刺激”吧。就算那一晚正值農曆七月十五,我還是無忌憚的往那些地方跑。雖然如此,我并不是孤獨的,因為身邊還有忠心的“部下們”在跟隨我、保護我;若平時在昏暗的環境中,看到一雙雙發綠的眼睛挺驚悚的,可是對我來說卻是安心的感覺。或許,那是一種“王者”的假象吧。

我去附近的商店買零食,牠們會跟著我;我去朋友家串門子,牠們在大門外等候;我遇到其他凶惡的狗,牠們會替我出頭“吠”陣……除了一些特殊情況,牠們就不會跟來:當中秋提燈籠或新春佳節玩煙花時。

我與牠們的關係愈發親密,時常有肢體上的接觸,結果家人還在我身上找到狗虱,嚴厲警告我少接觸外面的流浪狗,我也當耳邊風,依舊與狗友們來往。

不知不覺的某日,三隻花狗中的一隻失蹤了。我嘗試到附近尋找,卻只能返回原地等待。一天又一天,終究沒回來過。那時我小小的腦袋很納悶,爸爸出去做工,媽媽出去買菜,他們都會回到家裡來;爲什麽阿比卻沒回來呢?似乎這是第一次等待沒有結果。那種感覺非常奇怪,難以言喻,心底深處好像撒下了空虛的種子。

剩下兩隻花狗的晚餐分量,比以前多了一些,但是我感覺到牠們似乎很落寞。日子一天天在走,生活也跟著繼續,我依舊扮演“王者”,牠們繼續做護衛,但是我減少了往外跑的次數。

又是不知不覺的某日,一隻狗友又失蹤了。同樣的尋找,同樣的等待,同樣沒有結果。失落空虛鬱悶的感覺堵在心中倍加擴散,很不好受,很不喜歡。我在蹲下餵食剩下那一隻花狗時,我會轉頭望望路口,再嘗試叫喚幾聲“阿比”,心裡掠過許多許多想像,往往是從期待到失落的走進屋裡。

聽說當狗知道自己快要死時,會找一個隱秘的地方安靜的死去;……聽說附近的拉子喜歡抓狗煮香肉吃;……可能被市議會在搜捕流浪狗;……可能被人領養了……這些,我從玩伴那裡聽說,從鄰居那裡聽說,從家人那裡聽說……

我和剩下的花狗都失去了兩個同伴。有時我會樂觀的自我安慰,自我幻想:或許他們今天傍晚就會回來了;或者他們遇到比我更好的人,正在享受寶路呢……想到這裡,心情霎時低落。

我甚少去遊蕩了,反而常常蹲下來,輕輕的托著那花狗的臉,對牠傾訴很多心裡話:

“你沒找牠們嗎?”

“你不可以離開我噢。”

“晚上我睡覺時,你去找牠們看看……”

琥珀色的眼珠子凝望我,張著嘴“哈哈”的呼吸。

夢裡。牠們回來了,我們又繼續以往的日子,你追我跑,我是王者你們是護衛……;牠們回來了,帶我去一個很美麗很快樂的地方,沒有馬來文科,沒有英文科,沒有很兇的老師……

各種期待中總是會有憂慮,然後在不知不覺的某一日下午,成真。

我從午覺中起身,天氣悶熱,腦袋還昏呼呼的。我似乎不由自主的走到戶外,好像有什麽東西牽引著我。遇到黑黑胖胖的鄰居婦女,喜歡買萬字票,她用不忍心的口氣告訴我:

“每次跟你玩的那隻狗,剛剛被Bas Sekolah撞死了……”

她後來講的話我沒再聽清楚了,我只能怔怔的看著旁邊白色麻布包裹。我慢慢的靠近那團包裹,用腳輕輕的按一按。軟軟的,似乎還溫溫的……

這就是生與死的距離嗎?

“不要哭噢……”

“我才沒有!”

我倔強的回應,或許“男兒有淚不輕彈”在作祟,我頭也不回,腳步不急不慢的回家。

我已經忘了當時是什麽感受了。

那一天的晚餐,母親烘了香噴噴的雞翅。我依舊把雞骨收一收,拌了剩飯,站到戶外呼喚幾聲。

再也沒有褐白交錯的身影跑到我面前了。

我把晚餐放在門外一隅,轉身入屋。時不時從窗簾縫中偷看牠們是否回來了,聽說靈魂是不能見到生人的……

日復一日,我慢慢的接受現實了,不再幻想了,不再期待了。該感謝時間碼?

曾經有幾夜,黑壓壓的視覺朦朧呈現出我和牠们的過往;用枕頭悶住小臉,企圖不讓嗚嗚聲宣洩得太明顯。

之後,這一切慢慢帶進紛紛亂亂的幻夢里,收藏。

對於有了感情牽絆生命的逝去,人只能以淚水表達苦楚與不捨,再由歲月慢慢琢磨成斑駁的古董回憶,偶爾拿出來緬懷,用四十五度視角凝望窗外,沉默。

……還能做些什麽呢?

 
作者:月券尹口

留言

  1. 很感动,一篇很好的文章~不要放弃写作,把你的好文字继续用下去~

    回覆刪除

張貼留言

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